【男妃梗】画堂香烬 章一

章一

他在一道道回廊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四周云雾缭绕,宛若仙境,一点点星光自云雾深处升起,如昙花一现,又匆匆不见了踪影。仿佛是被那光亮所蛊惑,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向那光之源追寻而去。愈是向前,那星光便愈发明亮。终于,他拨开重重浓雾,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那星光所在,原来是一面金光闪闪的行障,画卷上贴了金片,拓在绫面上,十分耀目。金片上所绘的,无非花树、祥云一类,却也是精细非常,而在画卷的正中央,则用彩羽绣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孔雀。

他心下一颤。仿佛是被眼前的景象所撼动,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慕容离凝视着帐顶上垂悬的金香球,一缕残烟从龙首中逸出,在空中游走片刻,似是贪恋这人世间最后的香暖,又匆忙躲进了帷中一角。

半晌,他掀起菱纹罗帐,起身下床,只见天色早已大亮。守在寝阁外的一众宫人闻得动静,忙端了香汤进来,为他净面。

“几时了?”他盘坐在床头,任由一班宫人将掺了珍珠和玉屑的澡豆*轻拍在他脸上,一只白净细腻的手轻轻撩拨着鎏金铜盆里的香汤。

“回娘娘,已辰时了。”

闻言,他绣眉微蹙,那只浸润在香汤的里的手也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净罢面,宫人为他取来绣有杏叶纹样的丝帕,细细为他拭面。待这一切琐事处理妥当,他命人取来梳妆用的银镜,开始他被晚起所误的晨妆。

慕容离细细端详着镜中那张清秀莹洁的脸,很快,这张脸便会被另一张更加娇艳美丽的面庞所取代。他无比苦楚地想着,从宫人手中取来银粉盒,细细往面上、颈后扑粉,忽地,他皱起眉头,不悦地盯着映在银镜中的一尊孔雀明王*像。

“谁送来的?”

“是王上今早命人送来的。”一旁侍奉的老奴知他所指,“娘娘,天气一热,宫中便多了些毒虫……”

“罢,你好生供着便是。”他厌烦地抿紧嘴,一双眼却死死瞪着镜中跨乘金色孔雀的四臂菩萨。他不由得忆起方才梦中所见之景,那面行障上的绮丽景象仍使他的心弦一阵颤动,愈发想着,镜中的孔雀明王便愈发显得可怖起来。他心下一惊,手中不稳,一盒香粉便全洒在了锦被上。

他轻叫一声,一旁宫人见了,正欲上前,却忽听得阁外有一人声叫道:“王上驾到——”

慕容离正暗自懊恼,猛地着实一吓,直身便跪在了金砖地上,口中仍不忘吩咐道:“快些挪了,别教王上瞧见!”

回廊中的脚步声愈发急切起来。慕容离松下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方丝帕,细细拭去额上的冷汗。

“阿离,阿离!”

执明王急匆匆地闯进了中宫娘娘的寝阁,便瞧见那心心念念的人儿无力地跪在金砖地上,青丝铺地,唇上未点膏脂,却比以往显得更加鲜艳润泽。

“阿离!”少年帝王一把搂住那香软的身子,一阵耳鬓厮磨,“阿离怎在地上跪着?快快起来。”说着便要把他抱上鸾床。

慕容离负气扭过面去,嗔怪道:“王上日理万机,等了足一月才等来了王上,怎敢不跪?”

执明王听他此言,心中又是懊悔,又是窃喜,忙连声哄道:“阿离阿离,我的好阿离,我玉一样的卿卿,你便饶我这回罢!你有所不知,这几日太傅实在是逼得紧了,父王把我托付给他,他便拿这来对付我!我一连几日忙活那些破事儿,才得了空,便来找你了。我的好阿离,你饶我这回,我保证,今后你说什么我便听你的!”

慕容离瞧他一眼,“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

“那好,”慕容离沉吟片刻,突然转过面来,与他四目相对,“你便去万象神宫*上走一遭,让群臣好开开眼界。”

执明王闻言不由得双目圆瞪,“阿离,我知错了还不成!我真不是怕那群老儿,要是从那天宫上摔下来,那可是死无全尸呀!”

“谁说都听我的?”慕容离别过脸,不再看他。

“我的卿卿,我去还不成!”执明王慌了,忙捧过他的脸来,嬉笑着便要去一尝那红唇上的滋味。

他口中不知何时含了一块香茶木樨饼儿*,麝香、檀香、龙脑便一股脑儿冲了出来,萦绕在舌尖上。

闹了好一阵子,二人皆是面红耳赤,衣冠不整。

“你就知道闹我!”慕容离微微喘息着,从搁在床沿的金刻花蓝琉璃盘里摸了个频婆果*,用珍珠一样的齿咬了一口,“你倒是闲适了,我还饿着呢!”

“阿离不也是受用得很!”执明王嬉皮笑脸着便要扑上来咬他手中果子,忽眉头一皱,“你房中熏的是甚么香?方才没注意,现在怎闻得这般辛辣。”

执明王知悉他的被衾常熏迷迭香*,自然会发觉今日有所不同。

他心下微微一惊,面上仍纹丝不动,“夏日宫中多蚊虫,我命人制了郁金香*丸。”

话毕,半晌未收到答复。他微微蹙眉,正欲起身察看,却听见一声平稳的鼻鼾从身侧传来。

他暗自发笑,心中愈发觉得宽慰,忙取来置于一旁的红罗锦被为他盖好。这才起身下床,只披了件绣飞鸟花树的白罗衫,便独身出了寝阁。

TBC

*澡豆:古人用以洁面、净手的一种粉剂,可以理解为现在的肥皂。

*孔雀明王:密教八大明王之一。能除一切毒类,“能灭一切诸毒怖畏灾恼”,换个更接地气的说法“孔雀明王就是管吃长虫的”。所以下文才说“放孔雀明王像是因为天热了宫里什么幺蛾子都跑出来了”。

*万象神宫:即明堂,隋唐时期洛阳城“七天建筑”中最高大的两座建筑之一,据说高达三百尺,十分牛逼。这里被我偷来用了。大家知道弯明要爬到一个老高老高的地方当着群臣的面一番作死为红颜就行了。

*香茶木樨饼:“西门庆……向袖中取出银穿心金裹面(盒)盛着香茶木樨饼儿来,用舌尖送与妇人”,咳,以上内容出自《金瓶梅》第四回。这个“香茶木樨饼”就相当于古人的口香糖,用嫩茶叶连同麝香、檀香、龙脑等多种贵重材料,再加上桂花,调以甘草膏、糯米糊,做成小饼。和现代人打啵的时候喜欢嘴里含块糖是一个道理。

*频婆果:就是苹果。

*迷迭香:《本草拾遗》曰:“味微辛,无毒,主恶气,令人衣香,烧之去邪

*郁金香:《本草拾遗》曰:“味苦,无毒,主虫毒……入诸香用

 
诸君,新年快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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